薛裕民
1986年,我还不满二十岁,第一次走进江苏广播电视大学。那时说起“大学”,旁人或许很难想象,它不过安身在当时教育学院大院里,只有半幢小楼。电大,是改革开放大潮里,为圆一代人求学梦而生的补偿式教育。一批批被时代耽搁的学习者,借着电视屏幕走进课堂,老师们守着辅导课答疑解惑,大家都叫它“空中课堂”。
当年录课,我们面对着摄像机讲课,眼前空空荡荡,只有一只冷冰冰的镜头,常常像对着空气说话。可我心里清楚,在江苏广袤的土地上,工厂车间、乡村学校、田间地头,无数双渴求知识的眼睛正守在屏幕前,还有人伴着收音机聆听授课。他们中间,有没能赶上高考的下乡知青,有盼着改变命运的产业工人,有不甘困于乡土的农民。我至今记得一位苏北农村学员跟我说:“老师,我每天走上十里路,赶到镇上的教学点看电视上课,再苦再累,这是我唯一读书的出路。” 这样的学员,这样滚烫的心里话,这些年,我听过太多。
时光走到九十年代,学校慢慢有了新模样。我们不再只依靠广播电视单向授课,开始动手制作音像教材、开发计算机辅助教学课件。还记得学校借着贷款项目添置了一整套摄制设备,一张张教学光盘陆续刻印出来。当第一批光盘送到学员手上时,有人难掩欣喜:“这下好了,课程可以反复回看、随时学习,再也不怕错过播出时间。”
新世纪到来,互联网浪潮奔涌而至。学校着手搭建线上学习平台,我们这群习惯了老教法的老师,也要逼着自己拥抱新技术。说实话,起步很难,不少同事连电子邮件都不会发送。看着身边人在网络上和学员交流答疑,大家只能沉下心一点点摸索。第一次线上批改作业、第一次在论坛和学员讨论问题、第一次站在讲台用PPT授课……一个又一个“第一次”,让我们真切触摸到时代跳动的脉搏。
2006年前后,电大承担的补偿教育使命渐渐完成,发展也遇上了瓶颈。单靠广播电视,已经跟不上时代的脚步。互联网、移动通信、多媒体技术不断重塑教育的形态,一种更灵活、覆盖面更广、理念更现代的学习模式正在生长。学校也慢慢看清:电大不能一直停留在“电大”。想要走得更远,就要朝着“江苏人民的大学”去努力—开放大学的探索之路,就此启程。
当时也有不少质疑的声音:“电大办得好好的,何必折腾?”“开放大学,不就是换一块牌子吗?”所有疑问,最终都交给实践作答。从课程体系重构、线上平台迭代,到教师队伍培训、教学质量闭环保障,学校一步一步,走得沉稳而坚定。
2012年,教育部正式批复,江苏广播电视大学更名为江苏开放大学。消息传来,有人红了眼眶,有人默然动容。一晃三十年,从最初寥寥几间办公室,到一校四区布局;从单一的电视授课,走向线上线下融合育人;从夜大、函授,迈向真正意义上面向全社会的开放教育。这条路,是千千万万不甘平庸的学员托起来的,是一代代教师守住初心熬出来的,离不开时代赋予的机遇,更源于学校对“有教无类”这份古老教育理想长久的坚守。
更名之后,学校焕发出蓬勃生机。校门向在职职工、农民、退役军人、残障人士等各类群体敞开,注册学员规模从几万增长到十几万。有老年学员跟我说:“年轻的时候没有机会读大学,到老了,终于圆了读书梦。”也有残障学员,隔着屏幕勤学不辍,凭着远程学习拿到本科学历,找到了人生方向。这一个个鲜活的故事,正是开放大学存在的意义。
2026年,我正式退休。回望四十余载从教光阴,我有幸完整见证这所学校,从萌芽起步、从小到大、由弱向强。很多人说,开放大学是一所“没有围墙的大学”,而我更愿意说,它是一所有温度的大学。在这里,教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特权,学习也不只属于青春年少,而是每一个人都能拥有的权利,是可以相伴一生的追求。
如今看着年轻学子坐在智慧教室研讨,在线上平台热烈交流,我总会忍不住回望1986年那间简陋的办公室,想起那台老旧电视机,想起屏幕另一端埋头记笔记的学习者。四十年,放在历史长河里不过短短一瞬,可对于这所大学,对于无数借着它改写人生的普通人而言,是一段值得长久珍藏的岁月。
我的大学,自广播电视的岁月里走来,向着开放共享的远方奔赴。而我何其有幸,成为这段温暖历史里的一员。
作者简介:薛裕民,男,退休教职工,原离退休工作处副处长。